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和老公正在为做试管婴儿

阅读:7来源:未知作者:admin时间:2020-05-25 13:38:29

2020年初的新冠肺炎疫情,将正在准备做试管婴儿的老公和我打个措手不及。2016年结婚的我们,已经在备孕的路上跋涉了三年多。期间,我们去南京、上海做了各种检查,遵循医嘱改变生活方式,也喝过中药,请过大师。最终,还是走上了生育困难夫妻的最后一条路——试管婴儿。

 

我和老公是同乡,从恋爱到结婚恪守了“小县城法则”,前后不到半年。结婚时我才23岁,并不想太早生孩子,这个年纪正是可以到处走一走。刚刚结婚,我和婆婆的相处也很含蓄,毕竟年纪不大,她并没有表示不满。

 

决定从23岁就开始备孕,其实是我妈的意思。“女婿的样貌生得好,要收收心,日子才能长久。”这话不对不错,我虚虚地应了。

 

虽然停掉了避孕措施,但我们刚开始也没有表现得十分迫切,那时候的想法是一切顺其自然,怀上就要,没怀上也乐得自在。

 

这样有一茬没一茬的备孕生活过去了大半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最先着急的还是我妈。有一次我回娘家,她提出要给我抓几副中药调理身体,我冲她嚷嚷:“我还年轻,您着什么急呢,搞得像我不会生孩子一样。”那会儿,我对自己“会生孩子”这件事至少还有95%的信心。

 

事情开始变得稍稍紧迫是在结婚的一年后。一天晚上,老公躺在床上玩手机,眼睛没有看我:“等过几天我们搬到新房子住吧,这个房间是我外公去世之前住的,他走不到几个月我们就动了他的地方。而且房间潮湿,总照不到太阳,对身体也不好。”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起结婚一年多了,在没有避孕的情况下,要孩子这件事始终没有进展,便同意了老公的提议。

 

很快,我们搬到婚后买的新房。虽然知道是迷信,但我心态确实有了变化,之前总觉得怀不上孩子是那个老房间的问题,现在搬到新房子来,心里像是有了底,某种程度上坚信自己不久就能做妈妈了。这时我已经24岁。

 

事与愿违,我和老公的求子愿望总是在每个月我的生理期如约而至时落空。一年前还是坦坦荡荡的心情,现在已经变得稍显焦急。婆婆偷偷给我们请了大师,嘱咐我们去花鸟市场挑几只合眼缘的小乌龟,养足四十九天再放生,说是这样做能增加我们的子女缘分。搁在从前怎么也不会相信的事,现下我和老公都照做了。这时候我仍然没觉得自己不具备生孩子的能力,只单纯地相信时机未到。

 

小乌龟放生后的第二个月,婆婆时常来我们的小家看看,有时会住上几天。于是我明白,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婚后第二年,我们踏上了漫长的医院检查之路。

 

先从市里的三甲医院,测激素和生育功能,没有异常。再从上海跑到南京,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最终在南京的医院,医生说:“男方的精子质量并不算特别强,但这并不影响怀孕,现在很多小夫妻都有这个情况,和你们这代人的生活方式有关。回去加强锻炼,少喝碳酸饮料,自然怀孕没什么问题。”

 

我松了口气。自己并没有急着做妈妈,但现实情况让我明白,抓紧生一个孩子是证明自己没有问题的最好方法。既然结果证明是老公方面存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不得不承认,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紧张的局面看似往皆大欢喜的方向走去。

 

老公和我都开始改变作息和饮食方式,办了健身卡,我也申请了换岗,不再做从前劳累忙碌的工作,转到前台。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因为生孩子而逐渐变得模糊和虚化。

 

滑稽的是,作为生育必要条件之一的性生活也渐渐失去了“性”味,我慢慢习惯每个月密切监测排卵期,只在那几天行房事。我做梦都想能快些要一个孩子,好把这一切的不正常都结束掉。

 

几个月后,我们再次回到医生那里,得知我们求子失败,医生先是安慰我们:“心情愉悦,自然怀孕的可能才会变大,不要太让这件事影响你们的生活,往往欲速则不达。”他想了想,又说,“实在不行,就去做个输卵管造影吧,正常情况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过做一做也放心一些。”

 

我心头原本落下的石头又重新悬了起来,摇摇欲坠。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和老公正在为做试管婴儿奔波

 

 

2018年的夏天,老公请假陪我到南京做了输卵管造影,石头终于掉下来,重重地砸在我头上——双侧输卵管黏连,一侧通而不畅,一侧通而极不畅。这种情况很麻烦,最坏的结果就是去做试管。

 

造影做完后三个月内不能自然怀孕,我又重新过上了喝中药的生活。和之前不同,以前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时,喝药也不忌口,有时候婆婆不在,哪天忘记了就干脆不喝。现在我不敢,甚至不敢抱怨一句药太苦,我不知道喝中药对打通输卵管有没有用,我不关心这个,我只知道我现在应该听话一点。

 

我妈是最着急的那个,她为我的婚姻和未来急得团团转,不止一次地劝我早点去做试管。令我感动的是,婆婆怕我受太多苦,依然支持我们自然怀孕:“你们再努力努力,试管肯定是最后万不得已的选择。”虽然我知道这一部分是来自于她对自己找的中医的自信。

 

我没有从前台岗位上调回来,可能在孩子出生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在暂时不能怀孕的几个月里,我和老公暂停了性生活,可怕的是,如果不为怀孕做努力,我们几乎找不到其他任何可以聊的话题。

 

那段时间,每个月快到生理期的日子,我都焦虑得难以入睡,看到内裤上出现血迹,甚至害怕得发抖。当我以为这日子已经够腌臜的时候,生活再度给我重重一击。

 

2019年中,没有起色的我们再次去了医院,这次检查让我知道了自己一直患有卵巢早衰。我至今忘不了那个医生的话:“你才二十多岁,卵巢其实已经和三十多岁的人一样了,这种情况要趁早去做试管,一直拖下去等到肚子里没有货了,到时候想生也生不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对自然怀孕死了心,也陷入了对自己巨大的质疑中。

 

2019年下半年,老公动了一次手术,耽误了两个月的时间。婆婆在我和我妈心急如焚的对比下竟然显得镇定,她安慰我:“就算生不了就去抱一个,别太往心里去。”我有点想哭,公公婆婆对我其实很不错了,三年多来也没让我听过一句闲话,换作我弟弟娶的媳妇不会生孩子,我妈恐怕做不到这样。

 

2019到2020之际,我正式开始了试管婴儿的流程。原本年底公司有一次去新加坡旅行的机会,婆婆劝我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回来后再说,老公对此表示同意,想必他也已经快到极限了。他们都想让我停一停,可没人知道,我心中那种早晨一睁眼醒来,就担心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生育能力的痛苦。

 

12月初,疫情在除武汉以外的地方没冒头,很快被人忽略。我们选择在南京的医院做试管,少不得要来回跑趟。依照纸面上的时间流程,除夕那天正好是去医院检查身体各项指标是否适合取卵的日子。即便如此,我依然毫不犹豫地开始打为期一个月的降调针,调整体内激素分泌。

 

1月中旬,全家人都开始习惯出门带口罩,老公旁敲侧击地劝我及早放弃,等疫情平稳再做打算。可那个时候的我,满心想着能立刻怀上孩子,没法把任何人的话放在心上。直到1月22日晚上,新闻上突然出现武汉要在明天上午十点封城的消息,这是再怎么麻痹自己也无法忽视的警报。一夜之间全国上下变得风声鹤唳,连我们这种小县城也无法幸免。

 

家里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公似乎明白了我的决心,什么话也不说。我们最终决定除夕一天来回,下午赶回来吃年夜饭。也许很多人不能明白,拿命去搏一个孩子的冒险,但在被悲伤笼罩的我眼里,命真的可以拿来豁出去。

 

除夕出入南京已经很不方便了,路上车很少,空旷得令人害怕。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做的检查并未达标,又要补一针,医生让我们两天后再去。

 

年夜饭后,老公感到有些不舒服,流鼻涕,还伴有低烧,半夜他把年夜饭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我敢说,那是我人生27年来最难熬的一晚上。如果牺牲的是我,有人会记得我的愚蠢和可怜,一边骂我一边同情我。如果我和老公一起中枪,那我也不用清醒着面对一切,但如果老公被感染而我是正常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情。

 

万幸,后来事实证明老公只是正常感冒。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和老公正在为做试管婴儿奔波

 

 

1月26日我们再次去南京,依然未达标,我打了一针长效针,副作用很大,晚上燥热得睡不着觉,掉头发。

 

在接下来将近一个月里,正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

 

一次试管50%的失败率会不会刚好降临在我头上?如果失败了再来一次我的卵巢还等得了吗?还有费用呢?我们家该出多少钱才合适?我要怎么趁老公打游戏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我可以出一部分钱,既不能太严肃让他觉得这完全是我的错才有的额外支出,又不能真的漫不经心让他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其实并不想破费。如果成功了呢?我是不是应该再请几个月的假来保胎?那这几个月我的工作生活怎么办?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在这几个月里显得愉快且正常?

 

这些问题我好像一个都回答不了。可能等我真正有了孩子,做了母亲,也就再没有机会作这样大胆又脆弱的思考。

 

全家人都时刻关注全国疫情的发展,情况一天坏似一天。2月上旬,主治医生给我发了通知,二月份所有的不孕不育诊疗全部叫停。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之前那个医生嘴里的“欲速则不达”是什么意思。当你想要得到一件东西的欲望超过一切时,好像一切都会站出来阻挠你。

 

婆婆叹气说:“最后那一针长效真不该打的,又花钱,人又遭罪。”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一针让我这个月的生理期消失了。我该说什么呢?应该早点听老公的及早放弃吗?那万一,不会生孩子的我也会被随时放弃?

 

直到2月21号,我不死心地问医生是否可以继续走试管流程,医院那边松了口,已经不做强制性限制。23号再去医院时,医院里空荡荡,几个人隔得很远坐着。我开始打针促排卵,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只需要在南京住上半个月。

 

医院周围原本专门做租住房间这桩生意的业主,因为疫情都不敢让外来人上门,之前谈好要租房间给我们的人也临时改口。2月25日,老公、我和婆婆三人做完取卵前的最后一次B超,拖着行李箱在医院附近找房子,路上没什么人,显得我们扎眼得无处躲藏。最终一户独栋的本地业主向我们施以援手。

 

取卵的痛感大约是日常痛经的两三倍,很快,后劲也大,很久都缓不过来。只可惜现实没有施舍多少时间让我回味肉体上的痛苦,和我同一天的妻子们基本上都能取到十几甚至二十几颗卵子,而在我贫瘠的卵巢里医生只挖到了五颗,只有一个胚胎培育成功,原本在签字时决定做两个孩子的愿望也落空了。

 

其实我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没敢告诉任何人。

 

植入胚胎的第七天,我偷偷用验孕棒测了一下,能看到两条杠,是怀孕的信号。虽然知道这可能是药物作用,但我也想安慰一下自己,因为我真的太累了。

 

第十天,距离验血检查的还有四天的时候,另一条杠消失了。尽管事实已在眼前,我还是选择了暂时瞒住老公和婆婆,怀揣着一丝丝侥幸的希望,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在四个深夜里辗转反侧。

 

第十四天的早上,老公照例去上班,妈妈和婆婆陪我去医院验血。等待显得格外漫长,结果却很快就出来了。妈妈抱住我,婆婆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喘不过气。

 

回家的路上,我很想逃走,不想回老公的家,也不想回妈妈的家,只想远离现在这群竭尽全力安慰我的人。

 

我一直问自己,究竟是哪里错了,才会让我的生活陷入泥沼呢?其实没有人有错,想要成为父亲、成为母亲、成为外婆、成为奶奶,想要不被抛弃,谁又有什么错呢?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那些毫不费力就能成为父母的人,竟然是如此幸福,而这份幸福对我们来说,却是如此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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